一个人住在纽约，所有的事情就都要自己做才可以，而在这些事中，每天都必须做 的，而且每天都不止做一次的事情就是做饭。

虽然我是一个独生子，但从小还不算是娇生惯养；虽然在北京时并不用自己来天天 做饭吃，但有时候也会炒几个菜来试试身手。虽然我炖的肉味道并不是很好，但炒 的素菜有几样还可以。

我的厨房在地下室，只有我一个人用，炉灶是我一个人用，冰箱也是我一个人用。 一个人用有一个人用的方便，当然一个人用也有一个人用的烦恼。

美国的天然气好象燃烧值很高，烧一壶水很快就能开。但是炒菜的感觉并不好，美 国人从来不“炒”菜，所以他们用的锅都是平底锅，而且炉灶都设计得只能放平底 锅。尽管火很热，但由于用平底锅，锅底的火力就会不集中，所以炒出来的菜味道 也不一样，“不一样”当然是说不好吃啦。

相信自己一个人做饭吃的朋友都会有一种共同的体会，做一个人的饭并不比做两、 三个人的饭省事，什么都要有，什么都不能缺，只做一个菜会觉得很单调，如果做 两个菜又觉得太多了，等到辛辛苦苦做完饭了以后，一个人吃的时候一点也不会觉 得香。

有什么办法呢，生活就是这个样子。

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一个最怕麻烦的人，能偷一点懒就偷一点，能省一点事就 省一点。

要想把饭做得有味道，一定要有很多的辅助调料，油、盐、酱、醋是必不可少的， 我当然也得有，但除了这四样以外，我就什么也没有了，没有葱、姜、蒜，没有花 椒、大料，没有味精、胡椒，甚至连糖都是后来我想喝咖啡的时候才买的。

我炒的菜里只有油和盐，有的菜里会再加一些酱油或醋，尽管这样，我还是觉得很 麻烦。

上课的时候每天只是晚上做一次饭，早上就用头一天晚上的剩饭、剩菜做一碗泡饭， 加个鸡蛋或再吃点面包，中午只是带一点能充饥的东西在学校吃，但也不过是墨西 哥饼、鸡蛋、香蕉、火腿肉这几样东西而已。

不上课的时候就更简单了，因为早上起得晚，所以早饭和午饭就并成一顿了，反正 是怎么省事怎么来。

每次出去买菜的时候，看了菜的价钱，都会先折合成人民币算一算，这么一算，总 是觉得东西很贵，但是贵也得吃，出门在外身体是最重要的。

有时出去我会买一些肉放在冰箱里，但每次都是先把熟肉吃完，生肉会因为懒得做 而一直冻在冰箱的冷冻室里很长时间，有时放几个星期都不愿意做，有时更会放上 一、两个月而动都不动。

刚住进去的时候，房东老太太对我还不很熟悉，所以经常来检查我的吃住情况，我 住的房间她当然不会随便来，但她经常去地下室，看我有没有把地下室弄得一团糟。

因为在住进来之前房东老太太就提醒过我要经常清扫炉台，所以从我第一天做饭起， 我就特别注意擦干净炉台。每次做完饭，我都会用纸把炉台擦一遍，我知道如果沾 的油太多了，就不好擦了，不过我所擦的地方只是老太太能看到和摸到的地方，剩 下的地方我就不管了。

但是这样做已经足够了，有时我做饭的时候，老太太会下到地下室来，走到炉台前 伸手摸一摸，从她的表情我看得出她很满意。经过几次之后，老太太不太经常下来 检查了，但我也养成了好习惯，每次做完饭都会把炉台擦一遍，一直都没有间断过。

房东老太太已经七十多岁了，有时候她遇到一些自己做不了的事情，她就会叫我去 帮她一下，而我每次都会很热心地去帮她。做一些小事既不费我吹灰之力，而又能 给老太太留下一个好印象，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房东老太太的人很好，而且对我的印象也不错，所以也很照顾我。经常问我缺不缺 什么东西？有没有买肉吃？屋里冷不冷？要不要找一份工作？……看见我没有热水 瓶，就从她屋里拿给我一个；看到我吃的饭菜很简单，有时她自己煲了汤（广东话 里的“煲汤”就是“烧汤”的意思，不过广东人“煲”的汤味道很好，而且很有营 养，汤里有骨头肉、腐竹、枣子、莲子……很多有营养的补品，特别讲究，不象北 方人喝汤那么随便，我很喜欢喝他们煲的汤）也会盛一碗给我吃。

我住的是二楼割出来的一间小屋子，我隔壁的一大套房子住的是一大家子广东人， 三楼的一整层住着另一大家子广东人，尽管都住在一幢房子里，但由于大家各自的 出门、回家的时间都不一样，所以也不是经常碰面。有时我时大门时碰到他们，他 们会问我来找谁，我笑笑告诉他们，我是新搬到二楼的。不过过了一段时间之后， 大家就都认识了，他们人也不错，大家见了面都会和和气气地打一声招呼，有时候 也会聊上几分钟、十几分钟的。

做饭不仅仅是我的烦恼，我想它也会是很多人的烦恼。可是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 还有一件事比做饭还让我烦恼，这种烦恼不是很多人都能体会得到的。

虽然我住在二层，但厕所却是在地下室，我要想上厕所，就要从二楼到一楼，再到 地下室，这倒没有什么。但是有一天……

有一天我上完课回到家，一打开地下室的门，发现味道很难闻，我下去一看，发现 是下水堵住了，不光是马桶不通，连淋浴的盆塘里都积着一层污水，有粪便、废纸、 烂菜叶子等等，还时不时地往上冒，真是让人受不了。

我只好拿揣（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字）子去通下水，但好象效果并不是很好，很半天 都不通，好几十分钟水才一点一点地流下去。

既然通了就好了，这么一点事我也不想去麻烦房东。

但是没想到发生了一次这个问题以后，它就开始接二连三的发生，而每次都十分困 难才能让下水畅通。那些日子真弄得我有些担惊受怕，生怕下水又不通，每次到地 下室，我都会先去厕所看看下水通不通，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就可以先松一口气； 如果下水又堵住了，血压一下就升高了。

就在两个星期之内，下水堵住了四、五次，可就是拿它没有办法。

直到一天早上，我真的忍无可忍了。

那天因为要上课，所以我很早起来，一下到地下室，就发觉不妙，不光整个澡盆里 积满了水，连厕所的地上和厕所外面的地上都是污水，我只好垫着东西进到厕所去 通下水。可是几十分钟都不通，无论我多么卖力地揣，就是一点效果也没有，不光 不通，还在往上冒。

最后早上厕所也没办法上，早饭也没有心情吃，为了通下水，还让我上课迟到了半 个小时。走的时候我给房东老太太留了一个纸条，说地下室下水不通，让她找人帮 着通一下。

等我那天下课回来的时候，堵住的水都留下去了，但好象房东并没有找人来通，水 是自己一点一点渗下去的，毕竟找人来通下水是要花钱的，房东也是想节省一些。

下水暂时是通了，而且房东还帮我打扫了一下厕所，看上去并不是很脏了。不过房 东的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并不能做很多的活，所以她让我帮她把地下室的地 擦一遍。其实就算她不说，地脏了我也应该擦一擦，既然她说了，那我就做个人情 算是帮她擦一擦吧。擦个地只不过是十几分钟的事，擦完了之后，房东很满意，还 给了我五块钱，只是说谢谢我，让我填个菜吃。

如果在美国省吃俭用一些，五个美金够一个人吃三、四天的了。中国人都很节省的， 我听一个朋友说起过，他认识一个人在纽约吃饭一天只要一块钱就够。我算了算， 如果真的是很省的话，一天一块钱的确是够了。我虽然没有那么省，但我觉得我一 天的饭钱也不会超过两块钱，在美国自己做自己吃并不是很贵，美国主要是人工比 较贵一些，所以要买一些制成品，价格就贵了。

曾听到过国内人对在美国生活过的华人的评价，“花钱小气，穿衣土气，说话洋气”。

仔细想一想这句话，觉得这些评价都是很客观的。

“花钱小气”：国内的人最初来到美国，大多数都是白手起家的，开始的时候都不 是很富裕，都是辛辛苦苦靠打工来过活，都知道挣钱的辛苦，花钱的时候也特别节 省。即使后来有一些钱了，也不会随意乱花，所以看他们花起钱来都显得很小气， 这都是环境造成的，其实美国人自己花钱也是很小气的。在美国，钱是第一位的。

“穿衣土气”：从前在电视和电影里看到的美国人，总觉得他们穿衣服很时髦的， 其实真正到这里一看，才知道那些只不过都是艺术表现而已，真正的美国人穿起衣 服来很土很土的，根本一点都不讲究。现在想想，北京人穿衣服可比美国人时髦多 了，也讲究多了。

“说话洋气”：刚来美国的时候，很讨厌有人跟我说中国话时会带着几个英文单词， 觉得有些不伦不类，好好地说中国话就行了，没事还要加上几个洋词儿。可是现在， 我发现我自己也是这个样子了，并不是说几个洋词儿好象你的学问就比别人高一些， 而是因为有些英文词用中文说起来很麻烦，而有些就根本找不到能对应上的中文来 表达那个意思，所以只好说英文了。

扯远了，下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呢，还是先解决下水的问题吧！

由于病根还没有除去，所以下水还不是十分畅通，时不时地还是小堵一下。

过了一个星期左右，有一天晚上下水又堵住了，我不得不再一次开始自力更生。正 在我通下水的时候，正好房东老太太下来了，我就告诉她下水又不通了，她进厕所 看了看，果然澡盆里又积着水。

就在这时，水又开始在往上冒，澡盆里的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当时正好是做饭的 时间，肯定是楼上在用水，而下水又不通，所以就全都积在地下室的澡盆里了。

眼看着水又要漫出澡盆了，房东老太太也有些着急了，她赶紧拿来两个桶，用一个 容器把澡盆里又臭又脏的水盛到桶里，然后让我提到街上，倒在街上的下水口。

于是我提着一桶一桶的污水，从地下室沿着连身子都不能站直的楼梯上到地面，顶 着寒风，倒在街边的下水道里。

污水还在一点一点地冒着，但由于房东和我一点一点地往外盛，所以还好这回没有 漫出来。也不知道我从地下室一共提了多少桶脏水上到地面，我只知道我在不停地 喘气，我的腰在酸疼，我的四肢无力，我在想为什么当初我不决定回北京，而要留 在这种不是人待的地方受苦……

虽然房东老太太只是把水从澡盆里盛到桶里，但对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这 也算是重体力活了，她不得不拿一个椅子坐着做这项工作，她既然不停地把水盛到 桶里，我也只能不停地把桶里的水倒出去。

还好在我倒下去之前，水已不再往上冒了，澡盆里的水也不再会漫出来了。这回房 东也没有办法了，只有叫人来通了。

由于我又帮房东做了事，所以她又给象上次一样，给了我五块钱。由于下水还不通， 所以没有办法洗澡，所以房东还说我可以先去她用的洗手间洗澡，上厕所。

我很久都没有做过这么大运动量的“活动”了，所以也累得够呛，歇了歇，我先吃 了饭，补充了能量，然后感觉好多了。

这时通下水的工人也来了，我就一边和他聊天，一边看着他通下水。

看见他工作，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每次通的时候总是效果不好了，因为根本就不是 地下室厕所里的管子不通，而是从住户出到外面的水管不通造成的。

整个房子出去的下水管很细，也就刚刚能把一个拳头放进去，而且还做成Ｕ形的， 所以过一段时间Ｕ形管底下积了太多了脏东西，下水就不畅通了。其实只是很简单 的事情，只不过是原来我不知道而已。从那以后，每过一段时间，我就会自己用一 根棍子把那个Ｕ形管通一通，所以从那以后，下水就再也没堵过了，这回终于是彻 底地解决了这块心病了。

美国收水费也很有意思，不光上水要收费，而且下水也要收费，并且比上水收得还 要贵。但由于下水的流量不好统计，所以就按上水量来统计。举个例子大家就明白 了，如果一个月的水表显示用了十吨水，要收一百块钱，那么下水也按十吨收，而 且要收上水的一点五倍，也就是收一百五十块钱，这样一个月的水费就是二百五十 块。

可能国内人不能理解这种收费方法，也许是因为处理下水的花费比上水还要昂贵的 原因吧！不过这不关我的事，因为我的房租是水、电、气所有的费用都包的。

工人一边通下水，我一边和他聊天，他也是广东人，但国语说得不错。他告诉我他 早已拿到绿卡，现在已经成了公民了。可是要想回大陆却变得麻烦了，因为他是大 陆出生的，所以不光要签证，而且还要大陆的出生证明，他的孩子都是在美国出生 的，反而回大陆的时候要比他还容易，只要签证就可以了，并不要出生证明。

下水的问题总算是解决了，所有的烦恼又变成做饭了。

其实烦恼是很多的，做饭只不过是其中之一，但为了能减少一些烦恼，所以只好让 它变成其它烦恼的替罪羊了。

刚开始住在纽约的时候，一个人也不认识，一个朋友也没有。上英文课的时候还好 一些，可以和同学们一起聊天，但是毕竟一个星期只有二十个小时的课，剩下的时 间都得自己渡过。

纽约的治安并不是很好，我也不敢到处乱跑，尤其在晚上更不敢出门。只能一个人 独坐在屋里。屋里除了一张床和一个桌子以外，什么也没有。唯一的娱乐就是看看 书和听听收音机。到了周末就更难熬了，整个三天不上课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有 时候只好早早的关灯睡觉。

记得小时候没有事情做的时候，我总会去问我妈：

“我做点什么呀？”

“你自己要做什么还问我？”我妈总是这么回答我。

可是现在，就算想找一个人问一下“我做点什么呀？”都是不可能的了。

于是我决定买一把吉他，尽管我来美国之后还没有开始赚钱，尽管我不知道在美国 买一把吉他要多少钱，但我决定要买一把吉他。

买一把可以陪我说话的吉她，买一把可以听我倾述的吉她，买一把可以和我共同渡 日的吉她。

<第十三章完>